边兆祥：寻觅青山志不移

边兆祥（1912-1988），河北省唐县人，我国著名地质学家。193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地质系。1958年起任成都地质学院教授、博物馆馆长、名誉馆长。他从事地质工作50余年、教育工作40余年，为新中国的地质事业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做出了杰出贡献。

谨以本文纪念边兆祥先生诞辰110周年。

宇宙会膨胀吗？

这是边兆祥教授在70岁时为《大自然》杂志写的一篇文章的题目。

他依然带着极为严谨的态度关注着宇宙，认真探讨：“星系之间的距离不断增大，不一定是宇宙在膨胀，因为宇宙中两个运转着的星系，中心距离不变，其它部分的点间距离，时刻在变化着，有时变大，有时变小。”
“在它变大时，怎能说其所在空间在膨胀呢？！”[1]

古稀之际，这位老人，将自己的目光，从研究了一辈子的地球圈层，再度移向遥远的天际。

01  烽火

1936年，边兆祥从北京大学地质系毕业，然后进入了中央地质调查所（时称 “实业部地质调查所”，后实业部改组为经济部）[2]，从事地质调查和矿产调查工作。

1936年，边兆祥与北大地质系师生毕业照（前排右一）

不久，全面抗战爆发。为了躲避战火，调查所及各分所于1937至1938年间多次西迁，最终安顿在重庆、昆明、桂林等地。

抗战期间，地质调查所的工作内容和主要任务也发生了变化。时任所长的翁文灏提出，地质调查所当前任务在于详细调查目前急需开发的矿产。地质学家阮维周后来也回忆道，“调查所的工作重心、研究方向，…… 为了符合战时的需要，油田勘探和燃料研究成为主要的工作。”[2]因此，1938年至1940年，边兆祥与同事王曰伦遍历湖南零陵、湖南祁阳、云南宜良、安徽宣城等地考察煤田，完成多篇报告。

1940年冬，边兆祥奉经济部中央地质调查所委派，赴云南垒允考察。垒允是中缅边境上鲜为人知的小地方，但在当时，那里有中国规模最大、设备最先进、产量最多的飞机制造厂 —— 中央垒允飞机制造厂。[3]确定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选址，是考虑到垒允远离战场、保密性好，更重要的是，它附近有当时全国唯一的国际陆路通道 —— 滇缅公路，交通运输，尚为便利。

修建于1938年的滇缅公路

1937年11月，为了抢运国民政府在国外购买和国际援助的战略物资，国民政府拨款200万元，要求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在一年内修通滇缅公路，打通国际交通线。1938年8月底，经过20万名民工九个月的艰苦奋斗，滇缅公路竣工通车。

当西南地区成为抗战大后方，地质勘测和矿产调查工作就显得格外重要。带着这样的使命，边兆祥多次对滇缅公路沿线的的地质环境进行考察，记录了沿线分布的铁矿、煤炭、盐、雌磺、铅锌、铜矿等种类繁多的矿产。

1943年考察滇缅公路沿线地质

抗战时期，转移到大后方的科学家不仅面临着物资短缺、科研条件恶劣的境况，而且野外工作更是充满危险。1944年，在贵州从事野外地质考察的三位地质学家许德佑、陈康、马以思被土匪杀害，引发国内科学界震动。

但地质工作者仍以极大的毅力坚持着，“即使在抗战时间，地质学会年会从未停开，同人在野外或室内工作不惟未告中辍，共努力直超过抗战以前。”[4]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边兆祥的足迹遍及皖南、湖南、滇东、贵州、宁夏贺兰山、广东等地。他的煤田地质调查成果，为抗日战争期间滇缅公路、滇越铁路和昆明市用煤提供了可靠的保证。他肯定了黔中铝土矿蕴藏丰富，为发展我国炼铝工业奠定了基础。

1941年，在云南与地质调查所同仁合影（前排右二为边兆祥）

02  足迹

作为一名专攻区域地质和古生物地层学的地质学家，边兆祥深知靠实践才能取得突破，他总是在野外奔走寻觅着，获取第一手资料，像一个收集地球线索、破解自然悬疑的 “化石猎人”。

仅仅是在安徽宣城一地做煤田考察，边兆祥就曾采集化石及岩石标本多达五百余件。

边兆祥《安徽宣城县水东煤田几个地质问题》节选

1938年，边兆祥同王曰伦在云南调查宜良嵩明间大煤山时，发现了震旦纪冰碛。震旦纪冰期是已知的具有世界意义的最古老的一次冰期，这次发现也为肯定震旦纪冰川在中国的分布增添了实证。

云南宜良大煤山剖面图（插图来自王曰伦先生论文）

边兆祥常常对学生说，“找化石除了必须认识一些化石外，最重要的是要有仔细找化石的注意精神，不注意找是找不到化石的，因为化石是不会找人的。”

这位“化石猎人”，从不放弃任何野外观察的机会。广州石牌附近、南宁的三叠石、唐山郊区、赵各庄、唐家庄等地，每一处都是他在当地工作时常去的地方。

直到上世纪70年代，边兆祥依旧不辞辛劳地奔走于野外。在四川龙门山，他和朱夔玉一道发现了箭石化石，填补了我国缺少三叠纪箭石化石的空白。

边兆祥、朱夔玉发现的箭石标本（成都理工大学博物馆收藏）

1946年，边兆祥出任中山大学地质系副教授；三年后，转往广西大学博物系任教授。1950年，他进入唐山铁道学院地质系任教。

1952年，由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洋大学（现天津大学）、唐山铁道学院等院校的地质系合并组建而成北京地质学院。
这所中国地质大学的前身，汇集了张席禔、袁复礼、冯景兰、王炳章、尹赞勋、王鸿祯等一批当时国内顶尖的地质学家。边兆祥亦在其列，担任北京地质学院普地教研室主任。

1952年11月，北京地院首届开学典礼（刘型院长讲话）

为了培养学生野外地质工作能力，边兆祥多次带学生去昌平实习，使昌平成为北京地质学院首个实习基地，师生们对这个基地也十分中意。
边老曾说，“地质学的学习，不接触野外实际是难以理解的天书。”
1955年，边兆祥又带学生到周口店野外实习，通过调查勾绘出太平山向斜构造的轮廓，并在山顶庙发现了新石器，使周口店成为北京地质学院重要的实习基地。

1958年，边兆祥调入成都地质学院任教。他在教学过程中发现彭州小鱼洞地质现象丰富，便申请将其作为普地实习基地，30年后，这个基地仍在使用。

边兆祥一直很关心他从事过的区域地质测量工作的进展，经常去野外区测第一线进行现场指导。四川、云南、贵州等省的多幅1:20万区测图幅的野外验收，都要请他参加。即使在年逾古稀之时，边老仍坚持野外观察，采集化石，解决了不少地质问题，大大提高了区调图幅的质量。

1985年，73岁高龄的边教授在贵州考查地质

03 育人

为国找矿、著书立说、授课执教…… 数十年来，这每一项都浸润着边兆祥先生的心血。

而筹备一个地学陈列馆，则是他从毕业开始就投入的事业。
1935年，地质调查所在南京珠江路竺桥建立新馆 , 计划在二、三层设置12间陈列室。陈列馆筹备工作由曾在杭州西湖博览会博物馆就职的盛莘夫主理，由24岁的边兆祥协同筹备。除了从北京馆带去的少量标本外，其他展品均靠重新挑选。

然而，新馆尚未布置就绪，卢沟桥事变发生。1938年，南京失守。地质学家们一年多的艰辛努力，被侵华日军毁于一旦。[5]
到了1960年，成都地质学院决定修建三个地质专业陈列室，以供本校师生教学和科研之用。为了完善陈列室的标本，1965年，时任教授的边兆祥亲自去华蓥山和米仓山，采集了两条完整剖面的岩矿及化石标本，并用数月时间整理陈列和绘制图表。

1980年，边兆祥担任成都地质学院博物馆馆长。他多次去云南采集古生物标本280余块，组织有关人员正式建立我国地质院校第一个沉积相馆，为教学、科研提供较丰富的资料和实物。

担任馆长期间，边兆祥积极推动陈列馆面向社会开放，促进科普工作发展。

1983年，边兆祥馆长研究合川马门溪龙化石（左一）

 

1984年，边兆祥荣誉馆长与来交流的地学学部委员合影（右一）

1984年，边兆祥、王正新所撰写的论文

在讲授《中国地质》课程时，边兆祥发现学生死记硬背中国各区域地质情况，负担很重，但收获很小。于是，他总结教学经验，借鉴苏联教材，改革了教学方法，指导学生综合分析地质资料，从而提纲挈领地掌握各大地构造区的地质概况。这种将知识传授和能力培养相结合的教学方法，效果很好，学生也欢迎。

后来，教研室的同志便将这门课改为《中国区域大地构造》。

 

50年代，边兆祥在北京地质学院与苏联专家和他们共同指导的研究生们合影（前排左一）

边兆祥为培养全面发展的地质学本科生、研究生，主讲过《地学史》、《古生物学》、《中国地层学》、《中国地质学》、《普通地质学》、《工程地质学》等课程，还为研究生开设多门选修课。即使年事已高，仍风尘仆仆于山野林间，指导学生进行野外工作。

1986年，成都地质学院举办了“庆贺边兆祥教授从事地质工作50周年、教育工作40周年暨学术讨论会”，号召全校师生向他学习，并出版了《边兆祥文集》，收录了他毕生的研究成果。

04  思考

1957年，边兆祥被错划为右派，嗣后多年在政治上遭受不公正的待遇，没有任何科研条件，研究论文也不能发表。

但即使在历尽坎坷的年代，他对我国地质工作和地质教育事业仍然怀着坚定信念。在十年动乱期间，他利用时机深入研习《自然辩证法》和《毛泽东选集》，将唯物辩证法的思想融入地质学的研究中。

矛盾在一定条件下可以相互转化，地壳的活动区与稳定区也是这样……

眼前的困难同样如此。边老相信，“中国共产党是为人民服务的”、“动乱是会过去的，安定而公正的局面终究会重现”。

1969年，年近六旬的他受聘去青川县冶金602队“七·二一”工大教学。

1972年，成都地质学院重新招生后，他同朱夔玉在峨眉山龙门洞“垮洪洞”组中发现了大量以前从未发现的瓣鳃类化石等，他因此选定了《龙门山的上三叠统的地层和古生物》研究课题，为对三叠纪的划分和对比作出了重要贡献。

1982年，边兆祥教授（左一）为成都地院的研究生王运生、唐灵做指导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边老的错划得到纠正，他又满怀热情投入了科研工作。

1980年，他在地质调查的基础上，写出了《四川龙门山印支期构造发展特征》一文；他与朱夔玉发现了箭石并深入研究，填补了我国三叠纪缺少箭石化石这一空白；他指导研究生对上三叠统的古生物地层及菊石分带、晚三叠世的古生代进行研究；他还受聘担任《中国大百科全书》地质学综论编写组副主编，编写了“地质作用”等词条……

1985年，边兆祥加入中国共产党，完成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夙愿。

1986年，边兆祥教授在成都地矿部门作学术报告

步入75岁的边兆祥更加投入地思考，他用地质学去解锁遥远漫长的岁月，他用蓬勃的思维与时间赛跑。

1987年，他回顾我国前寒武纪地质研究，深感此领域的薄弱，特别是在生物地层方面，近十年来才开始这方面的工作。这很不够。

他在文章中写道[6]，“我们的思想还不够开拓，被传统观念所禁锢，…… 好像非寒武纪不能有带壳的动物化石，而这些带壳的动物化石与早寒武世的三叶虫动物群又不完全相同，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说在震旦系里发现了小壳动物化石呢？”

 “我们思想上总认为变质岩中和石英砂岩中没有化石，很少认真地在其中找化石，这也是我们前寒武纪生物地层学迟迟不前的一个阻力。”

“我国同位素地质年代测定的最老岩层为3600Ma的迁西群，但国外已测得4600Ma的古老岩层，难道我国没有更老的岩层吗？…… 今后我们应当注意采集更老的岩石，测定出更大的年龄值。” 

1987年，边兆祥教授考察广东仁化县凡口矿井

1990年，几位地质学家将在辽宁鞍山-本溪地区发现的岩石送到澳大利亚，那里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仪器——离子探针质谱，经检测，得出岩石的年代是38亿年前。 

这个发现刷新了我国最古老岩石年龄的记录。

边老不仅回顾，他也展望着。他从宇宙的微观与宏观方面，研究地球构造的发展，对地层划分提出了自己的全新方案。

1988年，边兆祥教授因突发脑瘤去世，一颗地学明星从此陨落。

边东枝、王正新老师提供的资料图片

现在我们知道，地质学的刻度，往往以百万年计。

一个人，用自己生命的几十年，去研究这个星球的几十亿年。

这本身就是一件奇异而宏伟的事业。

 

边兆祥先生（1912-1988）

边兆祥先生重要地学发现和研究成果一览 

序号	事 件	年份
1	采集到的大量化石，证明了云南大煤山含煤地层的时代为早石炭世	1938
2	在云南呈贡石炭纪地层中发现了䗴科化石，为证明晚石炭世马平灰岩的存在提供了实证	1938
3	在云南官山和安宁八街地层中发现沟鳞鱼化石，确定了泥盆系的存在	1938
4	对贵州大河边煤田进行地质勘测，绘制剖面图并采集了大量动植物化石标本，经鉴定得知，大羽羊齿植物群共分8层，并非如过去认为的那样仅限于龙潭煤系的某一部分，而是代表整个龙潭煤系	1942
5	在贺兰山首次采到寒武纪三叶虫，为李四光提出的祁吕山字形构造脊柱提供了证据	1943
6	在黄河南岸天景山发现奥陶纪三叶虫化石和腕足类化石，肯定了“南山系”的层位年代区间	1943
7	在广东晚泥盆世帽子峰页岩上部又发现了沟鳞鱼化石，提出泥盆系有多层含鱼的见解。	1946
8	在广东花县赤泥圩进行广泛研究，首次提出小坪煤系应属晚三叠世-早侏罗世，现已完全证实，小坪煤系属晚三叠世	1948
9	在青海小茶汗乌苏附近，在原来认为是属于石炭纪的灰岩中，发现奥陶纪的蛇卷螺化石、志留纪的单笔石	1956
10	发现指导的实习学生在广东海丰陆丰首次采集到菊石和早侏罗世标准化石白羊石	1956
11	在万旦坪峨眉山玄武岩顶部发现了第二个辉木产地，在峨边彝族自治县城附近观察到峨眉山有六个玄武岩喷发旋回。	1958
12	在四川广元，偕同地质部博物馆胡承志发现沙溪庙组恐龙化石，后采掘得到数十箱标本，为我国恐龙家族增添了马门溪龙广元种	1964
13	在四川龙门山和朱夔玉一道发现了箭石化石，填补了我国缺少三叠纪箭石化石的空白	70年代

本文主要参考成都地质学院的张倬元老师1986年发表在《边兆祥文集》中的序文《学习边兆祥教授的献身精神和严谨求实的优良学风》，郝志诚、杨正贵两位老师在《中国地质》1993年第5期上发表的纪念文章《边兆祥（1912～1988）》。值此边教授诞辰110周年之际，回顾其令人敬仰和难忘的一生，以资纪念。

参考文献：

1. 边兆祥. 宇宙会膨胀吗. 大自然，1982（01）

2. 邓怡迷. 抗战时期中央地质调查所内迁论述. 重庆第二师范学院学报，2015, 28：30-34

3. 马向东. 中央垒允飞机制造厂始末. 抗日战争研究, 1996(02) :95-102

4. 地质界消息. 地质论评. 1945,(Z1)

5. 潘江. 中国地质博物馆 八十年话沧桑. 地球，1996（05）

6. 边兆祥. 前寒武纪的划分，成都地质学院学报. 1987,(02)

7. 张倬元. 学习边兆祥教授的献身精神和严谨求实的优良学风. 边兆祥文集（序文）,1986

8. 郝志诚、杨正贵. 边兆祥（1912-1988）. 中国地质，199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