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夏夜“叹”空调

在我上初中以前，家里的空调冷气是不可多得的奢侈品。妈说：“空调开一小时，就费了一块钱。” 开一晚空调约等于花掉了10块钱，10块钱能做些啥呢？能买好几只自动铅笔，能买十只手指数不过来的小零食，对于小学还没毕业的我来讲，10块钱是笔大数目。

既是笔大钱，就不能乱花，因此那时的我很赞同爸爸定下的规矩：气温超过35℃，晚上睡觉才开空调。为了把握开空调的机会，我对天气新闻极其敏感。吃晚饭时，虽背对电视坐着，两耳却时刻关注电视声，每当听见“以上就是今日新闻的全部内容”，便立刻武装精神，听接下来的天气情况。假若是“今日气温超35℃”，便要复读机似地向爸强调一遍：“今天气温突破35℃。”假若气温不理想，定要把今日之炎热添油加醋一番：“爸，今天太热了，就算吹着风扇我还不停冒汗呢！”

爸爸掌握着家中的空调大权，我们像等待批假的下属一样等待他的应允。他照例要思虑片刻，才点头表态。我和姐得了应允，便疾风欢呼，冷气的沁凉似乎即刻就要袭来身上。

终于捱到睡前，可以开空调了。我一边佯装淡定洗漱，一边在心里暗自着急，盼着空调开启时“嘀——”的一声脆响。作为孩子，我们是不好催爸妈快开空调的，要是催得烦了，今夜空调没准会泡汤。等到要上床了，见爸妈还没动静，便含沙射影地来一句：“爸，我们睡了。”这句委婉的提醒往往能立刻收效，爸拿着遥控器走过来，“嘀——”一声，空调叶片像蝴蝶的翅膀缓缓打开，叶片上方亮起萤绿的一个小光点，这是空调运行的信号。

灯关了，空调风口喷出的冷气归于无形，仰头只能看见萤绿色的小光点在漆黑里亮着。它亮的很稳定，像夜里的孤星。它虽只是如豆的一点，却代表了空气中一切清凉，它的颜色是清凉的，它的光晕也是清凉的，它沉着地悬在我的头顶，安慰我：空调开着。

开空调可遇不可求，因此空调要“叹”，“叹”在粤语里是享受的意思。空调叹一分钟便少一分钟，因此要慢慢叹，决不可过早闭眼睡去。空调机在全神贯注地制冷，它发出“呼呼”的运转声，这令我想起外婆家的老房子里，过堂风也是“呼呼”地穿堂而过。但这两种“呼呼”声又是大不同的，过堂风是五大三粗的，是一气呵成的，是干练的主妇一把扫走闷热；空调风声是小家碧玉的，是一点一滴的，是闺中少女一丝一线地绣花。叹空调时，我往往躺得端正，毛巾被郑重地搭在肚子上，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空调刚开，凉气还没扩散，我不敢老是翻身，怕搅和了本就稀薄的凉意。意识专注于头顶的小光点，专注于空调“呼呼”的风声，专注于只可体会不可见的凉气。过了一会，室温降下来了，睡意也来了，我不自觉地把微凉的手脚缩进毛巾被里，放空睡去了。

次日醒来，小光点已由萤绿转为红色，空调关了。室内的清凉没了源头活水，流动得粘滞起来。但这股清凉并未立刻消散，它余韵袅袅，自上而下降落在人的身上，克制着天亮后逐渐回温的暖热。这份余韵也是要“叹”的，只不过比昨夜里要叹的更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不敢操之过急。

有时醒得早，恰好空调还开着，于是幸福感骤起，庆幸自己赶上了冷气还很饱足的时刻。眼看窗外日光渐盛，树影在窗帘上的投影清晰起来，夏日的闷热也升起来了。清凉一去不回头，只好无可奈何地起床。但又觉得不甘心，于是继续在床上坐一会，试图翻出一丝隐藏的冷气。得到的结果往往令人失望：房间里不凉了。

出房门前，我还要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空调上亮起的红灯，一边留恋昨夜叹过的空调，一边在心里祈祷：今天气温还要过35℃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