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前语】
今年是改革开放40年。光阴一瞬,时代变迁。
“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他们作为改革开放的亲历者,在1978年与成都理工大学结缘,从风华正茂到霜染两鬓,在40年流金岁月里交出了沉甸甸的时光答卷。
在这场宏大叙事中,我们试图寻找更生动的个体切面,记录当中6位亲历者的40年——这是他们的青春,更是他们的事业;这是理工人奋斗的故事,更是成都理工大学40年发展的缩影。
奋斗的滋味只有亲历者最能体会,但时代变化的张力、学校变迁的生动图景我们每个人都能感受。草蛇灰线间,我们还隐隐体会到另一层“不变”的深意——个人命运始终与国家命运紧密联系,个人理想始终与学校前途唇齿相依。
向涌动的时代持有敬意,对不远的将来怀有初心;向这个学校所有的时代创业者示之尊重,与发展中的成都理工大学同心同行。凡是过去,皆为序章——愿我们在这个梦想迸发的新时代,赓续理工精神,砥砺奋进再出发。
王绪本:探测地球深部奥秘的40年
人物名片:王绪本,成都理工大学地球探测与信息技术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致力于地球物理与大陆动力学、大地电磁测深、油气电磁勘探、航空电磁勘探、环境与工程地球物理等研究领域。负责多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国家863、973等重点项目。四川省劳动模范,四川省有突出贡献优秀专家,四川省学术和技术带头人,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从1978年起,王绪本的人生就与成都理工大学有了紧密的关联。
40年前,深受徐迟报告文学《地质之光》激励,他心怀“努力向学,蔚为国用”之愿,报考成都地质学院(现成都理工大学);40年间,从一名工人成长为教授,他构建起自己跨尺度、跨深度、跨海陆“海—陆—空”三跨式的研究坐标,成为向地球深部进军的勘探者。
“我这辈子命中注定要与地球打交道。”这是他四十年学术生涯的不惑之感——王绪本是40年前改革开放的受益者,亦是40年来改革开放的建设者。
通知书,地球物理定终身
1975年3月-1978年8月,高中毕业的王绪本与同时代的年轻人一样,有着丰富的人生经历,上山下乡当知青,到煤矿当工人。1978年9月,搭上恢复高考的班车,22岁的王绪本考入成都地质学院金属与非金属地球物理勘探专业。揣着录取通知书,坐了36小时绿皮火车的王绪本经由安徽到徐州转至成都。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大西南的陌生省份,也是他在探索地球奥秘的学术路上迈出的第一步。
久违的读书机会令77、78级大学生对校园生活格外珍惜。在那个教学资源极度缺少的时期,图书馆抢占借阅机会,学生们“抢”教室座位、“争”老师的情况时有发生;不管是课间的助教,还是晚上的答疑,总是有求知的学生把答题老师团团围住,站在外围的学生也只能见缝插针挤进人群,才能更清楚地听到老师的讲解。甚至还有一些基础课和专业课程因太受学生的喜欢,出现抢占最佳座位起争执的情况。学生对于知识的渴求,可见一斑。
1979年在小鱼洞地质实习(三排左五为王绪本)
成都地质学院(现成都理工大学)78512班毕业照(三排右一为王绪本)
那一届的高考生年龄相差很大,经历也迥然不同,但是有一个凝结在骨子里的共同情结,就是如何把失去的时光夺回来,拼搏学习和刻苦钻研是必然的。宿舍—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守住每晚上的最后一间熄灯的教室,路灯下的阅读和讨论那是常态,不知疲惫地汲取知识,等待着厚积薄发的一刻。高饱和的学习任务并未让大家觉得辛苦,在众人眼中,这恰恰是“天将降大任”的必要磨砺。“那一时期学生们的思想是很单纯的,把自己的理想与国家的命运联系到一起是时代赋予的职责,读书报国、忧国忧民在我们这代人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回忆自己的大学生活,王绪本如是说。
青藏征途,成理学者高原发声
1982年留校任教,王绪本从助课、带实习、编实验讲义的助教工作做起,从助教到教授用了18年时间,体现的是一个“慢动作”。他从教学到科研也是个杂家,其讲授的课程涵盖了地球物理勘探、信息科学、计算机软件编程等学科领域,与之相对应的科研工作涉及电法找油、地热勘探、青藏高原东缘深部结构、南海深水油气重磁电勘探技术等。王绪本一步一步向地球深部的奥秘靠近的过程中,这点“杂”成就了他后期的跨域科研的能力,这种“慢”夯实了他学业的坚实基础,而他在学术上的“不讲变通”也成为了同事们所欣赏的“靠谱”。
在改革开放浪潮的推动下,国外前沿科学技术的发展如井喷一般进入国内学者的视野。1985年,一本由美国政府发布的地学研究白皮书引起了王绪本的关注。这份报告详尽阐释了位于北纬26°—39°47′、东经73°19′—104°47′的青藏高原是地球科学的天然实验室,是全球环境变化的重要起搏器,更是美国科研机构下一阶段的重要研究对象。
“成理学者什么时才可以在青藏高原上发出自己的学术声音?”这个疑问有力地扎在王绪本心中。1988年研究生毕业后,王绪本将板块发育良好、地质现场丰富的龙门山脉作为自己学术研究起点,为将来研究世界屋脊做好知识与实践的双重准备。
我国对于青藏高原地带的地质调查、测绘填图始于上世纪60年代末期,1980年中法合作喜马拉雅地质考察队更是对青藏公路沿线作了较为深入的地质构造研究和深部地球物理探测。90年代,成都理工学院(今成都理工大学)的学者们踏上了探索青藏高原的学术征途,大批成理人前赴后继,为国家探索“第三极”的奥秘,王绪本亦是其中一员。
第一次踏上青藏高原,王绪本目之所见是高山耸立、是板块的隆升扩张所带来的地形地貌巨大变化,而此处看不见的“场”、摸不到的电磁波才是王绪本的主要研究对象。
与地质考察观测到地质现象后即可离开不同,地球物探需要在长时间的驻守和收集电磁数据,而一段有效的电磁数据往往需要观察24小时至一个月不等。为了尽可能采集到准确、客观的大地电磁数据,王绪本团队需要将仪器监测点布局在人烟稀少的地段,如此才能减少人类生活、工业活动对所收集波段的电磁干扰。从若尔盖高原到三江流域,从西秦岭一线到祁连山北部……翻雪山、过草地只为寻找一个最佳的波段采集点。在这条的科研长征路上,王绪本团队经历过雪水煮干粮的不易,一个月轮班在雪地里监测仪器的辛劳,三人为取暖挤在小帐篷里一度缺氧的有惊无险。
通过长期的监测积淀,青藏高原东缘这条连接着青藏高原与华北、扬子地块之间的“能量输送管道”成为了他论文中的高频词——《青藏高原东缘龙门山逆冲构造深部电性结构特征》《青藏高原东缘攀西构造带电性结构特征研究》《青藏高原东缘深部地球物理模型与动力学特征》等论文作为多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的研究成果相继而出,为人类进一步探究解青藏高原东缘陆陆碰撞所产生的动力特征、物质运移方式,揭示青藏高原东缘灾害性地震发生机理提供了更合理的解释依据和更深入的认识。
中国制造,知难而进创新路
40年的积淀与发力让王绪本的研究范围实现了跨尺度、跨深度、跨海陆的质变——从昆仑山脉到塔里木盆地,从青藏高原到塔克拉玛干沙漠,从南海海域到无人机电磁探测,“三跨”式地探索地球深部埋藏亿万年演化记录。但由于固体岩石的阻隔,人类对地球内部直接观察困难重重,科学仪器、大地电磁测深相关软件等则是科研活动的重要前提。
王绪本参加EAGE首届亚太地球物理学术会议
为了支持地学专业的发展,学校在科研经费极为有限的1992年,拨出3.3万美元“巨资”从西德引进购买型号为EM03的大地电磁仪,成理师生终于拥有了第一台完全属于自己的电磁探测仪器。2002年,学校再次购入加拿大“凤凰”号探测仪,尽最大可能为科研人员提供研究条件。学校的支持让王绪本科研劲头更足了,而每每触碰国外先进仪器、进口的数据处理软件时,他心里总会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不能使用自己国家生产的设备,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这类软件和仪器Made in China?
凭借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王绪本及团队从软件设计到硬件制造上持续发力。他们通过二维人机互相建模的方式在打破国外技术垄断,直面、攻克我国传感器技术短板,助力电磁仪器从“中国使用”到“中国制造”的转变。
2005年,王绪本及团队成功开发出EM Soft2D 大地电磁二维处理和解释软件(简称MT),打破此类软件的国外的垄断局面。这份知识产权完全属于中国的MT软件可以直接导读数据建模功能,处理所收集到的大地电磁测深数据。
2012年,王绪本负责的863计划重大项目课题“分布式长周期大地电磁观测系统”,针对我国电磁法勘查技术在探测深度、抗干扰能力和测量精度方面落后于发达国家的现状,重点开发了具有我国自主知识产权长周期大地电磁探测仪。对此探测研发成败起决定作用的基础技术——传感器技术是我国长期以来的弱势领域,也是王绪本团队需要拿下的关键环节。为此,王绪本及其研究团队用了四年时间集中突破,并与中科院等科研院所强强联合,终于在信号接收的敏锐度、分辨率数值上达到了国际标准水平。
从进口购买到自主研发,从软件升级到硬件设计。这是王绪本及团队陆续交出的“中国制造”的答卷,更是中国电磁探测学者在世界前沿技术中的摸索、发声。
40年前的改革开放给了王绪本许多人生新可能,在他看来,正是有了高考、有了改革开放,自己才能念大学做科研,成为“向地球深部进军”中国学者的一员,才能将年少时立志地学报国的“命中注定”之感照进现实。
从1978年到2018年,王绪本诠释了“知识改变命运”的内涵,坚定了科学研究的人生方向。在他眼里,“不甘人后,敢为人先”八个字曾激励几代成理人栉风沐雨,无畏向前。在瞬息万变的新时代,这份进取精神也应融于每位成理人的血液中,在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中国高校“双一流”建设的浪潮中,实现从个人到学校的“穷究于理,成就于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