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项圈
其实生活并不是上帝的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大时代中的小人物,尽管很少受到关注,依然在用力的哭用力的笑,用力的生活,每一个平凡又渺小的个体,因为这一份认真与用力,站立起小人物的巍峨。
夏日的黎明,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村里已经有女人摸黑进进出出,挑水劈柴烧火,一张张任岁月雕磨的脸,被灶膛里微弱的火苗映得红彤彤。在藏蓝色的穹顶下,她推着车,戴着口罩,煎煎饼。油锅里翻涌的泡泡噼里啪啦的作响。葱花面饼散出一阵阵香味,吸引着步履匆忙的行人。女孩们已经以轻盈精致的蓬蓬裙代替了厚重的棉衣,走起路来裙摆左右晃动着,好生可爱,春天真是个让人高兴的季节。煎煎饼的女孩子默默低下头,用沾满面粉的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红项圈,尴尬的笑了笑。来买她煎饼的行人偶尔会用余光瞟一眼她脖颈上的红项圈。是啊,那么丑的红项圈,别人嫌弃都来不及,自己却打心眼里喜欢。如果张三不曾经历过李四的生活,又怎会感同身受?柴米油盐真的会让人不一样,但是她还是那般热爱生活,平淡如水却从未妥协。
这是一个被群山包围的村子,高大的石头山阻断了山村与外界的联系。祖祖辈辈被困在这穷山恶水里,而她的家坐落在山的最底端,每天抬头,都只能看见一小块天,偶尔几只麻雀在这片空白中画出几道丑陋的线条。她小时候爱做噩梦,根据她们那的迷信说法是鬼来索命了。于是她爹娘在土医生替她求了一道项圈。红色的项圈,下面还坠着一个三角形的小荷包,用手捏捏,里面像是装着圆圆的颗粒,但爹告诉她不能拆开。她每天都带着,虽说晚上就不再做噩梦了,却愈发不爱说话了。她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祖祖辈辈安家落户在这里,生在哪养在哪这是她所不能选择的,但是她可以离开啊!可以去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地方啊!她的字典里没有妥协。
这天,她一如往常地给只会牙牙学语的弟弟穿好衣服后,就开始给爹炒黄豆。她爹最喜欢一边喝高粱酒一边吃黄豆了。她可能是走神了,从灶台里掉出的柴火给她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没有控制住火势的她带着弟弟逃离了屋子,大火烧得很猛,瓦被火苗掀开,她家房子只剩下几面烧黑的墙。她看着这个面目全非的“骨架”,无助感从心里的最底端一直往上蹿,她双手紧握那个小荷包,荷包里的颗粒硌的她的手生疼。夕阳下,她单薄的身子在风中格外苍凉无助,怎么办?妥协?
初中都没有读完的她想要离开这个禁锢她视线的地方,在她看来,书里的阳春白雪远不如外面的火树银花有吸引力。她觉得自己真的不适合读书,可不读书不照样能生活得很好吗?她最喜欢的那个姐姐,老早就出去打工,每次回来都是浓妆艳抹,亮亮的指甲在她眼中闪啊闪,好几次从包里拿出红票子让她去买几身新衣服。这红色的钞票像火把点燃了她藏在心中的渴望……她终于在某一天踏上了去远方的列车。
她爹送她的时候给她塞了两个白鸡蛋,还是热乎乎的,还有两个馍馍,她爹支支吾吾对她说:“妮儿,我来帮你把符(红项圈)取了,姑娘要出门了,把这个丢了。”“爹,项圈我自己留着吧”她那朴实的爹也偏偏不爱讲话,就手忙脚乱地答应好,两只手不自然的搓动,放在哪都不合适。她转过身,眼神突然聚焦到她爹的手,那粗糙的手背手心裂开一条条缝,缝里面是一层油腻的黑色粉末,就好像灶台上的灰,她突然想起来那场差点让自己一命呜呼的大火。
终究还是离开了这里,她是该高兴,还是不舍?她倔强的背影映在车窗上许久不散。她想安排生活,生活却从头到脚占有了她。车开动了,她爹还手足无措的站着,望着,佝偻着。“爹……”她深陷下去的眼睛里有一大堆游泳的鱼,鱼不停的游啊游,想要到外面的世界,鱼缸破了,水流逝了,鱼好像也要死了。
冬了又春,好像没过多久,又觉得度日如年,她回来了,然而每个人却以异样的眼光看她,她觉得羞愧,所以逢人就骂,这是她不妥协的方式。有时候骂完了高兴了,兴致来了就大笑。脑海里时常浮现她爹那天送她的情景,所以,她一直都跟在她爹身后,不管做什么。对,在别人眼中,她疯了。
“我跟你说这家姑娘疯了”
“我知道,听说了,那天我从她家过,她还骂我来着”
“你说,她是不是在外面打工被人糟蹋了,见人就骂,还一直跟着她爹”
“可能是吧……
她仍旧戴着那串红项圈,只是在家中的这一年多里,渐渐地变得更沉默了。她跟他爹娘说,去隔壁的小县城摆个摊做饼。她想挣钱。在她心里,不想再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爹娘,她要证明自己不是疯子啊,她也可以好好挣钱过日子。她只是不想妥协,不想被无法改变的生活给自己套上一副沉重的燎烤。
年年春,今又春,葱饼的味道像长尾巴的小妖精在空气里肆意的流动穿梭,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红项圈,薄薄的,什么也没有,她好像依稀记得,她离开家的那天,终究还是没听爹的话拆开了符包,里面就是几颗被炒熟的黄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