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目送
“所谓父母子女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龙应台《目送》
所谓目送,相映一点,相送一场,相望一生。
灯映
从前,我们是稚嫩的脸庞,他们是年轻的模样。目送,隔着人海相映。
八岁,我第一次站上舞台。
候场地,烙印着一道镁光灯投射出的强光。幕布隙出一条缝,一面映着刺眼的灯光,一面映着我失焦的瞳孔。报幕结束,幕布打开,我瞬间置身于交错的光影中,僵硬得无法动弹。偌大的舞台,除我之外,在灯光下展露无遗的只有不安与孤独。观众席,几百号人的眼神如聚光灯一般把我包围。
一只手挥舞了起来。我认得,是妈妈的手,似是将眼中的荧荧灯光传至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烟火。音乐骤然响起,舞台的灯光和我的身体一并柔和了下来。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被流畅展现出来。一步间,镁光灯逐渐黯淡;一拂间,聚光灯渐显轻柔。只剩那盏目之灯火与我紧紧相映,映亮了我漆黑不安的瞳孔。那样安心,如床头日夜陪伴的台灯;那样绚烂,如电视塔顶变幻流溢的彩灯。表演结束在最后一个亮相动作。掌声、喝彩声中,我们的目光相映着,隔着人群,汇出这舞台上最亮的光。
那盏“灯”是多么熟悉啊。那年庙会,它穿过人山人海映向我;那天生日,它摇曳着烛光映向我。星辰何其明亮,却未曾亮过那盏灯;北极光何其美丽,亦不曾胜过那盏灯。因为那盏灯是映在心上的,是映着情感的,是我与父母独有的默契与交汇。
这一次,相面。我眼中映着的,是你的目光。
我曾想,父母子女,定是一生不离的相伴。那盏灯,会永远与我相映。
星曜
后来,我们长大了,他们变老了。目送,隔着背影相送。
十八岁,表妹第一次离开家乡。
高考后的我们,聚在一起填报志愿。志愿征集结束的前一晚,繁星照人。窗外裹着星辉的蝉鸣,是四川资阳这座小城独有的声音。一家人替妹妹在一所本地大学和一所江苏的大学间犹豫着。“在资阳待了十八年了,一直闷在家里多腻啊。这个年纪,就应该出去闯荡!”妹妹的声音满是憧憬,灿若窗外的星光。小姨的眼神却蓦地黯淡了,但她知道,无需留,也留不住。
雨夜,成都。我们拖着行李,去机场送妹妹踏上旅程,一路无言。我侧头望去,窗外的路灯在被雨水模糊的玻璃上倒退放映,一帧一帧,重叠映过妹妹的脸。她眼中似闪着光,把过往景色凝成晶莹的泪珠。小姨则远远眺望着,但好似一直望不到想触及之处。
行至安检处,母女两人的手一直交错紧握着。机器的声响急促闹着,两人的脚步缓缓挪着。回首,四目相对,泪水终从妹妹的眼中夺眶而出。滴湿了游子的衣领,也滴湿了母亲的心。渴望远行的游子,只有在背起行囊的那一刻,才懂得它的重量。妹妹紧偎在小姨的怀里。我恍惚间看到了襁褓中的婴儿,哭闹着不愿离开母亲的怀抱。
终于,小姨还是目送着妹妹的背影远去了。她的眼睛止不住地掉泪,却噙满了平静的温柔。那个长大的孩子追逐繁星去了,可前方是漫漫长夜,立在原地的母亲,便做了她身后的星星,照耀她到很远很远……
那颗星是多想追上远行的人啊。可小姨目送着妹妹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追上去。正如朱自清在月台目送着父亲蹒跚的背影,亦没有追上去。他们都知道,这是对方执着的旅程,追不上,也不必追。父母追不上孩子远行的脚步,孩子亦追不上父母发际的时间。彼此的目送,只若星曜,照亮孩子远方的长路,抚过父母岁月的发线。
这一次,转身。我眼中映着的,是你的背影。
此刻我想,父母子女,实是一刻不停的相送。前路难平,时光难停。那颗星,相曜天边。
月照
最后,我们变老了,他们该走了。目送,隔着生死相望。
三十八岁,爸爸第一次目送生命的逝去。
二零零七年,冬。成都的天空被冻失了色彩。火葬场内,爸爸目送爷爷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炉门一关,便是天人永隔。爸爸刹时跪倒在地,泪水决堤般倾泻下来。可纵使再柔情眷念的水,也熄不灭那绝情吞噬的火了。爸爸的眼眸被烧得通红。转眼间,那么高大的父亲,就变成一盒小小的骨灰了。
爷爷在当年年初,患上重病,在医院煞白的床单上,一卧便是半年。期间,除了偶尔必要的工作,爸爸寸步不离地守在爷爷身旁。在爸爸的回忆中,爷爷一直是一个严格的父亲。从小就要求他写一手好字,考试中也必须名列前茅。于是,他年轻时也渴望着逃离爷爷的管束,十分叛逆——高中因爷爷不允许他选择擅长的文科而逃课到竹林自学,大学甚至在爷爷把他从网吧押回家时躺在马路上不起来……从前想奋力挣脱父亲的臂膀,成为一个“独立”而“自由”的人。如今,当他在父亲严厉的教导中成为一个真正能独立的人了,才发现那双臂弯已成了永无法停靠的梦了。
一天夜晚,月光安宁地照进病房。爷爷的目光弥留在爸爸身上,而后,久久地合上了。爸爸望向窗外,寒冬冻住了时间,月光凝在了眸间。出生时,有一束目光曾含笑地照向他,似柳沐白光;在夜色中赶回家时,有一束目光曾温暖地照向他,如归舟载辉;考进理想的大学时,有一束目光曾欣慰地照向他,若长河流荧。原来,这一生的月光,阴晴圆缺,都是父亲的目光。
那轮月仍挂在天边。生命中每个夜晚,它不变地照着。照着人山人海,照着露往霜来,照着那个它照了一生的人。
这一次,回首。我眼中映着的,是你的一切——你的每个注视,你的每次回眸,你的每场目送。
父母子女,时而相伴,时而相送,皆是一生的相守相照。
记得童年常和爸爸玩一个游戏,绕着一根大柱子追逐。我们追啊,追啊,眼里都是彼此的背影,伸手却又触不到。我急了,忙叫爸爸停下。爸爸笑着止住脚步,转过身等我抓住他。紧紧攥住他的袖口,目光相映,我们会心一笑。生命,亦是一场追逐。追逐一生,目送,又目送。总有人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回到最初的相映。
我始终相信,缘分若有形状,必定是圆形。似新生儿的脑袋,似家传的手镯,似岁岁的圆月。缘分的圆圈中,我们目送,我们追逐——我望着你的眼眸时,你也正望着我的眼眸;我望着你的背影时,你也正望着我的背影。我与你的目送啊,似是离别,却常相聚;似是孤身,却永同行。
相映,轻轻;相送,静静;相望,默默。
生命,是一场场目送。
目送,用一生来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