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
不远处男人和女人弓着背耕耘着。女人抬起头来望了望眼前的黄土地,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人便把手中的锄头和麦种放在地里,一前一后地坐到田径上去了。
“今年多种点麦子,收成了多换点钱。”男人说道。
“到时候啊,咱为冬子娶个媳妇儿,兴许他就能忘了那些个不好的事儿。”女人的脸上忽然就有了神情,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一样的。
半晌,女人又自顾自地说道“可是冬子如今这样,又有谁愿意嫁给他呢?”
听到这儿,男人从地上的上衣口袋里摸索出一支烟,放在嘴里,又拿下来,然后缓缓地点燃。男人与女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天色暗了下来,两人才扛着锄头回了家。
夫妇俩朝里屋喊着“冬子,冬子。” 只见屋内点着灯,却听不到动静。他们赶紧奔向屋内,原来冬子只是半倒在床沿上睡着了。女人摇了冬子几下,冬子醒过来了。“娘,我刚刚看到小小了,她还给带我去麦田,给我采了好多小花。”
“傻儿子,小小已经走了,娘再给你介绍个媳妇儿好不好?”
“不嘛,我就要小小。娘骗人!娘骗人!”冬子伴着哭声便跑出屋子,男人和女人都没有拦他,因为知道冬子心里头难过。
沉默了良久,仿佛空气中都没有活着的气息了,只剩木质的大门在黑夜中咯吱作响。
那天晚上,男人很早就睡了,女人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了这些年的事,眼角留下了泪水,也许她错了。二十多年前,男人与女人是包办婚姻,只经媒人传过一张照片便成婚,这么多年来,虽然贫苦,但男人一直对自己还算不错,儿子又是打小就懂事,刚学会走路时便知道端个小板凳给忙东忙西的爹娘了。于是女人打心底里认为过来人的眼光才是好的,他想要给儿子找一个不懂事听话,就在家伺候的儿媳妇。
可是直到冬子遇到小小的那一刻,所有故事就得换一个结局了。
小小是大城市里来的支教老师,那天小小正在土坯房里给孩子们讲课,冬子肩上挑着水担路过,眼睛就一直盯着小小。下课铃响过后,冬子知道了小小的名字。
回家路上,冬子一直默念:小小,小小,小小。这名字真好听,像只美丽的小鸟儿。冬子心里乐滋滋的,他家的那片田,在麦浪翻涌时,是最容易招来小鸟儿的。
冬子很快与小小熟络起来,常常一起坐在学校的矮墙上。冬子只是摸着后脑勺傻笑,他喜欢上了小小,喜欢听她讲大城市里的生活,讲自己的故事和理想。
此事很快传到了女人耳朵里。
儿子大了也该娶媳妇儿了,他们又是自由恋爱,连彩礼钱都不需要准备了。她盘算着。
女人约了小小见面,果然这女孩清秀可人,可偏偏一股子读书气。
“你想跟冬子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答应一辈子留在这儿,好好伺候冬子。”女人直接表明来意。可小小是接受过教育的女孩,又怎会如此。直言支教期满,要跟冬子一起去大城市闯荡,而他们之间也没有谁伺候谁,都是平等的灵魂。
女人哼了一声直接走了,可不能让冬子娶了她,这什么人,呸!回到家后不许儿子跟小小来往了,说她不适合做媳妇儿,心比天高。冬子当然不愿意,逢人就说小小的好。女人发觉情势不妙,便计上心头。
逼近南方最热的七月了,女人家的麦田,金灿灿的。一家三口本来一同在收割麦子,快到晌午时女人和冬子先回家了。
饭好后,冬子几乎是跑着去麦田里的。
他看到了什么,小小倒在麦田里,哭着喊着。不,还有一个男人。
她的白衬衫被撕裂开来,脖颈处布满了血红色的抓痕小小对着围圈的人群呓语着,像极了一个怨妇。谩骂声从周围人的口中传出。
冬子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女人也来了,气冲冲地上前抓住小小垂到麦田里的头发“大家看这个女人啊,勾引我儿子还不够,还要勾引其他男人啊……”根本容不得小小解释。
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在大家看来都不重要了。
人们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有一天来了一个人告诉他们这样不好,他们不听,仍为自己平庸而守旧的观念和生活方式辩护。过后主动打破这份平静,想要一点刺激性的东西,仿佛这样生活才更有趣些。而只要他们得到了这份猛料,哪管你牺牲了什么东西呢?
村庄人言可畏,小小从此名誉扫地。小小去找冬子,告诉冬子是女人诬陷她的,那日早晨女人来找过她,叫她晌午时去麦田里。一起商量与冬子的事儿,不料被女人这样算计。她以为冬子会相信她的。
可是冬子该怎样去相信自己的娘会这样,但他又不想失去小小,只说不介意这件事,日后好好过日子。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几天后,人们在学校的水井里找到了小小的尸体。冬子知道这一消息时,只笑了几声,静坐了一会儿,又狂笑起来。大夫说这是失心疯。
两个月过去了,再没人提起过小小,仿佛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只是在大家心中她俨然是一个荡妇,再没人想起她在土坯房里教书的模样。
女人细细地回想这些事,下半夜的时候才入睡。在梦中,小小成了她的儿媳妇。这天的夜很长,除了早晨的鸡叫声似乎都比往常晚了些,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秋季的阳光唤醒枝桠上的露珠,不一会儿炊烟也会升起的。
冬子跑遍了村子。在麦田里呼喊着“我娘死了。”